林語堂散文集——論肚子
2019-08-17 14:32:42   來源:語文學習網   評論:0 點擊:  

  凡是動物便有這么一個叫做肚子的無底洞。這無底洞曾影響了我們整個的文明。中國號稱美食家的李笠翁在《閑情偶寄》卷十二《飲饌部》的序言里,對于這個無底洞頗有怨尤之言:
  吾觀人之一生,眼、耳、鼻、舌、手、足、軀骸,件件都不可少,其盡可不設而必欲賦之,遂為萬古生人之累者,獨是口腹二物。口腹具而生計繁矣,生計繁而詐偽奸險之事出矣。詐偽奸險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設。君不能施其愛育,親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逆行其志者,皆當日賦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
  草木無口腹,未嘗不生;山石土壤無飲食,未聞不長養;何事獨異其形,而賦以口腹?即生口腹,亦當使如魚蝦之飲水,蜩螗之吸露,盡可滋生氣力,而為趲躍飛鳴。若是,則可與世無求,而生人之患熄矣。乃既生以口腹,又復多其嗜欲,使如豁壑之不可厭,多其嗜欲,又復洞其底里,使如江河之不可填,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者。吾反復推詳,不能不于造物主是咎,亦知造物于此,未嘗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難移,只得終遂其過。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制!
  我們既有了這個無底洞,自須填滿。那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有這個肚子,它的影響確已及于人類歷史的過程。孔子對于人類的天性,有著深切的了解,他把人生的大欲簡括于營養和生育二事之下,簡單地說來,就是飲食男女。許多人曾抑制了色,可是我們不曾聽見過有一位圣人克制過飲食。即使是最神圣的人,總不能把飲食忘記到四五小時之上。我們每隔幾小時腦海中便要浮起“是吃的時候了吧?”這一句話,每天至少要想到三次,多者四五次。國際會議在討論到政治局勢的緊要關頭時,也許因吃午餐而暫告停頓。國會須依吃飯的鐘點去安排議程。一個需要五六小時之久而礙于午餐的加冕典禮,將立被斥為有礙公眾生活。上天既然賦予了我們肚子,所以當我們聚在一起,想對祖父表示敬意的時候,最好是替他舉行一次慶壽的宴會。
  所以這是不無原因的,朋友在餐席上的相見就是和平的相見。一碗燕窩湯或一盆美味的炒面,對于激烈的爭辯,有緩和的效用,使雙方沖突的意見,會和緩下來。叫兩個空著肚子的好朋友在一起,總是要發生齟齬的。一餐豐美的飲食,效力之大,不只是延長到幾小時,直可以達到幾星期,甚至幾個月之久。如果要我們寫一篇書評去罵三四個月以前曾經請我們吃過一餐豐盛晚餐的作家的作品,我們真要猶豫不能落筆。正因為如此,所以洞燭人類天性的中國人,他們不拿爭論去對簿公庭,卻解決于筵席之上。他們不但是在杯酒之間去解決紛爭,而且也可用來防止紛爭。在中國,我們常設宴以聯歡。事實上,也是政治上的登龍術。假使有人去做一次統計的話,那么他便會發現一個人的宴客次數與他的升官速度是有一種絕對的關系存在的。
  可是,我們既然天生如此,我們又怎能背道而行呢?我不相信這是東方的特殊情形。一個西洋郵務總長或部長,對于一個曾請他到家里去吃過五六次飯的朋友和私人請托,怎么能夠拒絕呢?我敢說西洋人是與東方人一樣有人性的。那惟一的不同點,是西洋人未曾洞察人類天性,或未曾按著這人類天性去合理地進行組織他們的政治生活。我猜想的西洋的政治圈子中,也有與這種東方人生活方式相同的地方,因為我始終相信人類天性是大抵相同的,而同在這皮肉包裹之下,我們都是一樣的。只是那習慣,沒有像中國那樣普遍而已。我所聽見的事情,只有政府官吏候選人擺了露天茶會請區內選民的眷屬,拿冰淇淋和蘇打水給他們的小孩子吃,以賄賂他們的母親。這樣請了大家一頓之后,人們自然不免相信“他是一個和氣的好人”了,這句話是常常被當做歌曲唱著的。歐洲中世紀的王公貴族,在婚事或壽辰的時候,總要以豐盛的酒肉,設宴請佃戶們開懷大吃一餐,這也無非是這種事情的另一表現方式而已。
  我們基本上受這種飲食的影響非常之深,在饑餓的時候,人們不肯工作,主角歌女不肯唱歌,參議員不肯辯論,除了在家里圖一頓飽餐這目的之外,做丈夫的為什么要整天在辦公室里工作流汗呢?因此有一句俗話說,博得男人歡心最好的辦法,便是從他的肚子入手。當他的肉體滿足了以后,他的精神也便比較平靜舒適,他也便比較多情服帖了。妻子們總是埋怨他的丈夫不注意她們的新衣服,新鞋子,新眉樣,或新椅套,可是妻子們可曾有埋怨他的丈夫不注意一塊好肉排一客好煎蛋嗎?……除了愛我們幼時所愛吃的好東西之外還有什么呢?
  一個東方人在盛宴當前時是多么精神煥發啊!當他的肚腸填滿了的時候,他是多么輕易地會喊出人生是美妙的啊!從這個填滿了的肚子里透射出了一種精神上的快樂。東方人是靠著本能的,而他的本能告訴他,當肚子好著的時候,一切事物也都好了,所以我說在東方人生活是靠近于本能,以及有一次使他們更能公開承認他們的生活近于本能的哲學。我曾在別處說過,中國人對于快樂的觀念是“溫、飽、黑、甜”——指吃完了一頓美餐上床去睡覺的情景。所以有一個中國詩人說:“腸滿誠好事,余者皆奢侈。”
  因為中國人有著這種哲學,所以對于飲食就不固執,吃時不妨吃得津津有味。當喝一口好湯時,也不妨啜唇作響。這在西方人就是無禮貌。所謂西方的禮節,是強使我們鴉雀無聲地喝湯,一無欣賞藝術地靜靜吃飯,我想這或許就是阻礙西方烹調技術發展的真原因。西方人士在吃飯的時候,為什么談得那么有氣無力,吃得那么陰森,規矩高尚呢?多數的美國人都沒有那種聰明,把一根雞腿啃個一干二凈;反之,他們仍用刀叉玩弄著,感到非常苦惱,而不敢說一句話。假如雞肉真真是燒得很好的話,這真是一種罪過。講到餐桌上的禮貌,我覺得當母親禁止小孩啜唇作響的時候,就是使他開始感覺到人生的悲哀。依照人類的心理講,假使我們不表示我們的快樂,我們就不會再感覺到快樂,于是消化不良、憂郁、神經衰弱,以及成人生活中所特有的精神病等都接踵而來了。當堂倌兒端上一盤美味的小牛排時,我們應該跟法國人學學說一聲“啊”,嘗過第一口后,像動物那樣地哼一聲“嗯!”欣賞食物不是什么可羞的事。有健康的胃口不是很好嗎?不,中國人卻就兩樣。吃東西時禮貌雖不好,可是善于享受盛宴。
  事實上,中國人之所以對動植物學一無貢獻,是因為中國的學者不能冷靜地觀察一條魚,只想著魚在口中的滋味,而想吃掉它。我所以不信任中國的外科醫生,是因為我怕他們在割我的肝臟找石子的時候,也許會忘記了石子,而想把我的肝臟放到油鍋里去。當中國人看見一只豪豬時,便會想出種種的吃法來,只要在不中毒的原則之下吃掉它。在中國人看來,不中毒是惟一實際而重要的問題。豪豬的刺毛引不起我們的興趣。這些刺毛怎樣會豎立的?有什么功用?它們和皮怎樣生連著?當它看見仇敵時,這些刺毛怎樣會有豎立的能力?這些問題,在中國人看來是極其無聊的。中國人對于動植物都是這樣,主要的觀念是怎樣欣賞它,享受它,而不是它們是什么。鳥的歌聲,花的顏色,藍的花瓣,雞肉的肌理,才是我們所關心的東西。東方人須向西方人學習動植物的全部科學,可是西方人須向東方人學習怎樣欣賞花魚鳥獸,怎樣能賞心悅目地賞識動植物各種的輪廓與姿態,因而從它們聯想到各種不同的心情和感覺。
  這樣看來,飲食是人生中難得的樂事之一。肚子餓不像性饑渴那樣受著社會的戒律和禁例,也大致不會發生什么有損于遭德的問題,這是值得愉快的。人類在飲食方面比在性方面較少矯揉造作。哲學家、詩人、商賈能跟藝術家坐在一起吃飯,在眾目昭彰之下,做喂飼自己的工作而毫不害羞,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雖則也有些野蠻民族對于飲食尚有一些羞怯的意識,仍愿獨個兒到沒有旁人的地方才敢吃。關于性的問題,以后再討論,我們在這里,至少可以看見一種本能,這本能如不受阻礙,即可減少變態及瘋狂和犯罪的行為。在社會的接觸中,饑餓的本能和性的本能其差異是顯然的。可是事實上饑餓這種本能,前面已經講過,是不會牽涉到我們的心理生活,而實是人類的一種福利。其理由即因人類能對這個本能非常坦白,毫不諱飾。因為飲食沒有拘束,所以也就沒有精神病、神經官能癥,或各種變態了。臨唇之杯不免有失手之虞,可是一進唇內,就比較沒有什么意外。我們坦白地承認人類都要吃飯,可是對于性的本能,非但不如此,并加以抑制。假如食欲滿足了,麻煩就少。頂多有些人患消化不良癥、胃瘡,或肝石癥,或有些人以牙齒自掘墳墓——現代中國少數的要人頗有幾個是如此的——但即使如此,他們也并不以為可羞。
  所以社會的罪惡從性欲問題產生的多,而從飲食問題產生的少。刑事條文為奸淫、離婚,和侵犯女性等案而設者為多,因飲食而違犯不合法、不道德或背信罪者就很少。頂多不過是有些丈夫去搜索冰箱里的食物,但是我們很少聽見因此而遭絞殺的。假如真有這么一件案件上了法庭,法官對于被告一定也會表示同情。因為我們都愿坦白承認大家必須飲食。我們對饑民表示同情,卻不曾對尼姑閹里的尼姑表示同情。
  這種推論并不是無中生有的,因為我們對于飲食的問題,總比性欲問題明白得多。滿洲家的女孩兒在出嫁之前,必須受烹調的訓練,同時也受關于戀愛之術的訓練,但世界上可有別處的人實行這種教育嗎?飲食問題已接受知識之光,可是性的問題仍是被神仙故事、神話和迷信所包圍。飲食問題可以說是見到天日了,但性的問題卻依然處于暗中。
  在另一方面講,我們人類沒有沙囊或浮囊,真是莫大的缺憾,假如有的話,人類社會的過程一定會有極大的變更,可以說,我們將變為一種完全不同的人類。如有沙囊的話,人類一定會有最和平、最知足、最可愛的天性,和小雞、小羊一樣。我們也許會長出一個跟鳥嘴一樣的嘴巴,因而改變了我們審美的觀念,或者也許會生著一些嚙齒類動物的牙齒。植物的種子和果實或許已足為我們的食物,也許我們會在青翠的山邊吃草。大自然的產物是那樣豐盛,我們不必再為食物而斗爭,不必再用牙齒去咬仇敵的肉,也一定不會像我們今日這樣的好斗。
  食物與性情,它的關系比我們所想像的有著更加密切的關系。凡是蔬食動物的天性都是和平的,如羊、馬、牛、象、麻雀等;凡是肉食動物都是好斗嗜殺的,像狼、獅、虎、鷹等。如果我們是屬于前一類的,我們的天性就會比較像牛羊了。在無須戰斗的地方,大自然并不造出好斗的天性。公雞的搏斗,不是為食物,是為雌性,人類社會中的男人也還有著這種斗爭,但今日的歐洲,卻為了輸出罐頭食物的權利而斗爭,其原因又有天壤之別了。
  我不曾聽見過猴子會吃猴子,可是我卻知道人會吃人。考據我們的人類學,證明確有人吃人的習俗,而且是非常普遍的。我們的祖先便是這種肉食的動物。所以,在幾種意義上——個人的、社會的、國際的——如說我們依然在互相吞食,并不足為怪。蠻子和殺戮,好像是有連帶性,他們雖承認殺人是一種不合情理的事,是一種無可避免的罪惡,可是依然很干脆地把已被殺死的仇敵的腰肉、肋骨和肝臟吃掉。吃人的蠻子吃掉已死了的仇敵,而文明的人類,卻把殺死了的仇敵埋葬了,并在墓上豎起十字架來,為他們的靈魂禱告。我們實在自傲和劣性之外,又加上愚蠢了。這似乎就是吃人蠻子和文明人類的分別。
  我也以為我們是在向著完美之路前進,那就是說,我們在目前還未達到完善的境地。我們要有沙囊動物的性情時,才可以稱為真文明的人類。在現代人類之間,肉食動物和蔬食動物都有之——前者就是性情可愛的,后者便是那種性情不可愛的。蔬食的人終身以管自己的事為主,而肉食的人則專以管別人的事為生。十年前我曾嘗試過政治生涯,但四個月后便棄絕仕途,因為我發現我不是天生的肉食動物,吃好肉排當然例外。世界上一半人是消磨時間去做事,另外一半人則強迫他人去替他們服役,或是弄到別人不得做事。肉食者的特點是喜歡格斗、操縱、欺騙、斗智,以及先下手為強,而且都出之以真興趣和全副本領,可是我得聲明我對于這種手段是絕對反對的。但這完全是本能問題;天生有格斗本能的人似乎喜歡陶醉在這種舉動中,而同時真有創造性的才能,即能做自己事情的才能,和能認清自己目標的才能,卻似乎太不發展了。那些善良的、沉靜的、蔬食類的教授們,在和別人競爭之中,似乎全然沒有越過別人的貪欲和才能,不過我是多么稱贊他們啊!事實上,我敢說,全世界有創造才能的藝術家,只管他們自己的事,實比去管別人的事情好得多,因此他們都可說是屬于蔬食類的。蔬食人種的繁殖率勝過肉食人種,這就是人類的真進化。可是在目前,肉食人種終究還是我們的統治者。在以強壯肌肉為信仰的現世界中其情其勢必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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